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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垭古栎

马垭,当地人叫马家垭。地名,在仙河水田对面。垭,方言。《现代汉语词典》解释为:两山之间可通行的狭窄地方;山口(多用于地名)。马垭,是个山口。那天,在山脚下吃过晚饭,我们一干人开车顺着狭窄弯急坡陡的水泥…

马垭,当地人叫马家垭。地名,在仙河水田对面。
垭,方言。《现代汉语词典》解释为:两山之间可通行的狭窄地方;山口(多用于地名)。马垭,是个山口。
那天,在山脚下吃过晚饭,我们一干人开车顺着狭窄弯急坡陡的水泥路七拐八拐。一边在车里海说乱笑,一边被摇得东倒西歪。急弯处,鲁哥猛一脚刹车,我们又一起前俯后仰。然后急打方向,倒挡,后退,再一档,转弯。约莫十多分钟,汽车喘着粗气哼哧哼哧地把我们驮上山顶,来到一处山口,眼见得太阳已经落山,天边只余一抹晚霞了。
时间,总是在你需要的时候,跑得干干净净。
一抬头,迎面就见一溜高大的古栎树,顺着山梁逶迤下来,至垭口戛然而止。像一队长途跋涉的人马,刚到这里就被念了定身法,还来不及立正,只得歪歪斜斜草草地站定了一般。
打开车门,山风扑面而来。先来的同伴已在排头树下或坐或站,或张望或拍照了。
顺山梁跑过去,脚下踩着的便是那栎树遒劲苍老的树根。四散开来的树根与石梁浑为一体,如龙行云中,时隐时现,至主干根部隆起,聚拢着些石块黄土,高高低低、弯弯曲曲,可供小坐歇息。那树身合抱粗细,高大挺拔;树皮皲裂古朴,苍老如鳞;枝干纵横交错,枝叶遮天蔽日。树下别无杂草,全为裸石荒土。
同伴惊呼:哇!长在石梁上的古树群!
摄影:牛华
山梁上,一色是水桶粗细的古栎,一样苍老,一样挺拔,一样静默。四周十余米开外,用锁链圈围了边界。边界之外数米,才有些低矮的灌木,几户掩翼在林子里的房舍——四周这广阔的留白,是为了衬托它们的卓尔不群了。
这一片古树林,一共有栎树三十二棵。树下,以前是连通长安、武汉的骡马古道,如今是一条窄窄的乡村公路,在粗壮的栎树林间蜿蜒穿行。这些栎树形状不同,姿态万千,但都一样巨大、挺拔,一样坚韧沧桑,一样无声静立。任日升月落、风起雨淋,任云遮雾罩、霜欺雪侵,不惧雷电、无畏旱涝,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它们立地顶天、无言承受,只是默默地把根扎的更长、更深,把枝伸的更高、更远。
我们在古树间穿行,感受它们的孤寂和静默。
古树有一种神秘的力量,它跨越了时空,使我心生敬畏,倍感渺小。山脊上石骨嶙峋,陡峭光滑,很多地方只能手脚并用,才能努力攀爬到另一棵树下。真不知道这些大树,它们最初如何能在这石缝中扎根,如何能够在这贫瘠的山梁上生长,又如何能够幸运地避开人们的刀砍斧劈,如何能够经历数百年的风刀霜剑酷暑严寒而依然枝繁叶茂、欣欣向荣!
在陕南山区,栎树也叫橡树,分布广泛,生长迅速,抗干旱,少虫害,无需管理,荒山野岭,沙丘薄地,均可生长。橡树皮可制胶。还记得小时候,供销社墙外常年码着一排排整齐的橡树皮。周末或者假期,我也常常跟着大人们进山,在林子里用斧头敲打下一卷卷树皮,晾干,背去换来学费和书费。被剥去树皮的栎树,露出肉红色的树干,仿佛一个个精身赤体的肉人一般,瑟瑟地裸露在世界面前。几个月后,才会长出斑驳的新皮,在树身上留下累累的疤痕。
栎树干质地坚硬,不易变形,主干高达数十米,可做房屋椽檩楼枕。亦可作顶木、河桩,经久耐腐;细小些的旁枝是厨房灶前燃料的首选,易燃、火力大,且经久;冬春之际,林子里落下的栎树叶,被扫进背笼挎篮,进入千家万户,可引火,可垫猪圈,沤烂后便是极好的家粪,给庄稼提供生长所需的营养;所结果实称橡子,易保存,加工用途广泛,经济价值高。其果外壳棕红色,内仁如花生仁,含有丰富的淀粉,既可食用,又可作纺织工业浆纱用的原料。诗圣杜甫客居秦州的时候,曾“负蕲采橡栗以自给”。皮日休也曾在诗中写到“几曝复几蒸,用作三冬粮”。橡子的脑壳上扣着半个盖子,状似释迦摩尼脑门上的突起,学名壳斗,我们称之为“橡子碗”,也曾被我们捡来换钱。过去有人把橡斗浸泡于水中,汁液可以用来染色。总之,童年的记忆中,家家日常离不开栎树,栎树也毫无怨言地为人们提供着一切。
图片来自网络
在上世纪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,人们几乎将山上大大小小的栎木砍伐殆尽,虽然春季也在满山架岭点橡子,但橡树的生长速度显然无法满足被生活所迫的人们。
物质条件改善后,人们不再依赖栎树生活,但山上的大树已所剩无几。以往随处可见的古栎,而今在马垭成了一处独特的风景,被人们围禁保护起来,供远远近近的游人瞻仰和追念。栎树因为马垭而存在,马垭因为古栎而闻名,它们终于成为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。
返回时,天色已晚。从小路上看过去,山顶那些高大的古栎树剪影再一次定格在我们的相机、手机中,定格在我们今生不灭的记忆中。但可悲的是,在古栎细密的年轮中,却无法书写哪怕一丁点关于我们的印迹。
或许,无悲无喜,无念无畏,便是它们成为风景的理由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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