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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黎夜色里,被出卖过的美貌与身体

四年前写的了。这是那个时代的,所谓“名媛”。张爱玲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里,佟振保留学时在巴黎,自觉“大家都当我来过巴黎了”,总觉得还缺些什么,最后找了个巴黎妓女,事后,很不喜欢她过于职业的习惯。大概在那…

四年前写的了。
这是那个时代的,所谓“名媛”。
张爱玲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里,佟振保留学时在巴黎,自觉“大家都当我来过巴黎了”,总觉得还缺些什么,最后找了个巴黎妓女,事后,很不喜欢她过于职业的习惯。
大概在那年代,到巴黎,总得找个姑娘?
19世纪,巴黎一度被称为“新巴比伦”。这是欧洲最早用上拱廊商店街的所在。前四届世博会在巴黎开了两届,前七届世博会巴黎占了三届。人来得多,情色业也不免水涨船高。
商业、现代科技、艺术与文化,都在为帮忙呢,简直不发达都对不起人。
1766年,巴黎才开始有大批路灯出现,先前出门,是两眼一抹黑——当时全欧洲都如此:爱丁堡的天才、亚当·斯密先生的弟子詹姆斯·鲍斯维尔,在此前四年游历伦敦,跟一个妓女在西敏寺桥上露天乱搞,无人发觉,就因为那时伦敦太黑了。
到1812年,巴黎开始用煤气路灯,1825年开始,布鲁塞尔、阿姆斯特丹和巴黎陆续建起了贯通全程的煤气路灯。于是方便了站街女郎。
波德莱尔有诗曰:
“路灯亮了,妓女们的脸被点燃了。”
19世纪后半叶,巴黎是全世界最没禁忌的城市。良家妇女可以去的地方,妓女们也去得。当时妓女应该注册,但非法游妓也不少,警察管不过来。
于是路灯下,穿着貂皮,着了妆的女孩子,眼尾轻扫,哪位先生走过来,停了停,双方就都懂了。妓女走开几步,先生尾随,然后两人便摸黑走过胡同、爬上一道梯子,找到卧房解决问题……老练的烟花女子,懂得如何用路灯,照亮自己该照亮的地方,遮盖自己想遮盖的所在。
那会儿,盗匪派年轻男孩子刮光胡子做女装,灯下一站,等冤大头过来,勾引到墙角,一拳闷倒偷东西,可是惯技——《基督山伯爵》里,罗马的盗匪也玩过这个。
普通一点的姑娘,不站街,而去咖啡馆。她们也许兼着几份职,唱歌、弹吉他、做女侍。这类姑娘,最得学生和艺术家喜欢。
学生会觉得与她们交往,不失浪漫;艺术家喜欢请这类姑娘去当模特,混熟了当了情人,也许价格还便宜些……
再高级一点的,等闲人是看不出情色痕迹的。她们浓妆华服,在歌剧院街之类地方出没,自己有马车,有女仆,有的还有宅子。
玛丽·安娜·德图尔贝,第二帝国时期的名情妇,35岁上嫁对了人,成了罗伊内斯伯爵夫人。
布兰切·德·安蒂妮,法国名歌者,当过俄罗斯大佬梅森索夫的情妇,在彼得堡呆过段时间,回来后成了巴黎首席歌剧天后,到处留情,成了左拉小说《娜娜》的女主角原型,还和埃及当时的苏丹有过一腿。
当然,我们最熟悉的是玛丽·杜普莱西:
十五岁做裁缝,十六岁成为交际花,在歌剧院包厢里浓妆而坐,等着人来包养。四年后,她和小仲马交往,二十一岁开始跟利钢琴之王李斯特在一起,二十三岁病逝。
小仲马为她写了著名的《茶花女》。
听上去有些诡异,但比利时的亨利爵爷曾如此形容:“在巴黎,没有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不想出卖些什么……”
跳芭蕾舞的少女,歌剧院的歌者,红磨坊的舞者,任何可以炫耀美貌的舞台,在19世纪的巴黎,都可以是陈列的橱窗,炫耀美貌,待价而沽。
有些成了传说,艳名远播,可以靠伟大的情人和财富遮盖以往的一切,但大多数没那么幸运。她们自己也清楚。
这是19世纪末20世纪末,巴黎许多女子爱吸鸦片的缘由。
“美丽是会随时间流逝的,而失去美丽之后意味着末日。所以她们只想快乐地早些结束生命。”当时美女玛格丽特·贝兰杰如是说。
许多人说,19世纪的女人不要命:勒细腰、不健康的饮食、纸醉金迷。
因为,某些依靠美貌生存的女人,都不打算活太久,只是今朝有酒今朝醉。无论在路灯下扫着男人的眼睛,咖啡馆透过雾霭看着男人的眼睛,还是歌剧院包厢里扫视周围的眼睛,其下都有一种末日恐惧。
要么美着,要么死掉,最好是美貌、年轻又快乐的死去,没入黑暗之中。所以她们喜欢夜:这灯火明亮、却又幽暗的巴黎,就是这些美貌最好的消逝之处。
当然,有些人活得很长很长。
“金钱随着睡觉累积起来。睡得越多,钱越多。
只不过,不是一个人睡罢了。”
阿古斯蒂娜·奥特罗·伊格莱西亚斯如是说。
——在19世纪后半段往后一个世纪,欧洲的风流圈子里没人叫她全名。大家只叫她“美丽奥特罗”。
美丽奥特罗1868年生于西班牙加利西亚一个乡村——多年后她自称生在安达卢西亚,好为自己脸上贴金。她的母亲叫卡门,也的确没亏负这个名字,卖唱献舞于街头。后世诋毁奥特罗的人爱说:
“娼妓的母亲养出娼妓的女儿!”
六岁时,美丽奥特罗有了个讨厌她的继父。十一岁的夏天,美丽奥特罗被一个叫维南西奥·罗梅罗的皮匠强奸了。
依照她的说法,从那时起,她开始憎恨男人。
这次凌辱,仿佛为她的人生书页划了一道伤痕,从此她的轨迹,外人无法想象。
十三岁那年,她爱上了十六岁的流浪歌手帕科,跟帕科学会了弗拉门戈舞,最后被帕科逼去当了妓女。似乎那段时间,帕科逼迫她堕胎,从此落下了不育的病根。
十四岁那年她去了巴塞罗那,同时游走于两个情人之间。其中在赌场认识的弗朗西斯科,给她起名卡洛琳娜,教她赌博,怂恿她开始舞蹈生涯。
舞蹈演员在19世纪后半叶,是个兜售美貌的完美职业。
她已经知道如何让男人爱上她,如何伤害男人了。
银行家弗里塔跟她好了。弗里塔为她赎身,教她贵族礼仪,好在舞蹈界更上一层楼。她跟着弗里塔去了马赛,然后是蒙特卡洛,艳名传遍法国。二十一岁,她去了巴黎,在世博会期间的舞蹈演出令巴黎人民震惊。约瑟夫·奥勒,红磨坊的创建者,都迷上了她。
1890年,美国大人物恩斯特·约根斯来巴黎访问。已经得到“美丽奥特罗”绰号的她勾引了约根斯,让他迷迷瞪瞪,接受她去美国巡演,这年她二十二岁。到二十四岁,她在巴黎演出时,用华丽的珠宝装饰自己的胸部,当时她声名太大,大家都传说:戛纳海岸的卡尔顿酒店穹顶,一定是被她美丽的胸部刺激出的灵感!
1895年电影首次在法国播放,三年后,三十岁的“美丽奥特罗”出现在电影里。
总之吧,她成了19世纪和20世纪之交一切传奇的主角。电影、舞蹈、歌剧,她都涉足。贵族们为她弯腰鞠躬,亲吻她的双手。她的绯闻男友包括英王爱德华七世,比利斯的利奥博德二世,俄罗斯的王宫贵族,西敏寺公爵,俄罗斯的尼古拉斯大公。
她丝毫不介意别人知道她的过去,她甚至宣扬自己恨男人。她出入于酒会、赌场、歌剧院与各类豪宅,随便一个回眸就能让世界颠倒。确认的为她自杀的痴情人就有六个,决斗的更是不计其数。以至于她的回眸被称为“塞壬的自杀”。
“金钱随着睡觉累积起来。睡得越多,钱越多。
只不过,不是一个人睡罢了。”
她知道自己多么昂贵,知道这会如何刺激男人们来找她。甚至可以猜测,她渲染了自己的早年悲苦,以便让她在贵族圈里,担当一个如此妖异的女人:
一个贫贱但美丽,魅惑又邪恶,放浪却又才华横溢的夜之情妇。
她那么美丽,又那么危险。欧洲上流社会相信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人。
年过四十之后,她淡出江湖,在尼斯买了栋房子,房价折合到现在有1500万美元。
但她晚年,是住在火车站附近一个小旅馆的:因为她巅峰期折合如今2500万美元的资产,大多在赌场里被挥霍掉了。
但她无所不能的美貌再次起了作用:
蒙特卡洛赌场的当家对她说,“只要我活着,你就可以不用付房租。”
与一般穷愁潦倒、多病早死的交际花不同,美丽奥特罗活得很长很长,直到96岁,她静静死在尼斯那个不用付房租的房间里。
“女人命中注定的任务,就是保持美丽。一旦她老了,就得学会砸碎镜子。我很平静地等待死亡。”她晚年如是说。
一个惨烈妖艳的开头,却是这样的结尾。有邻居说她喜欢回忆过去,但翻来覆去,只谈“王公、盛宴和香槟”。
也许这就是那个充满欲望的世界里,她竭力挣扎出来之后的,病态又扭曲的美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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